集备是一柄双刃剑

——语文教学集备意义的思考一

福州一中  林志强

新课程实验过程中，提高教师的教学科研水平，一直为各级教育行政部门的领导所重视，从而积极开展各项旨在提升一线教师教学科研能力的活动，其中，最受领导们青睐的又首推集备活动。毕竟至少从表面上看，这的确是一种既省心又省力、既省钱又省时、既不耽误现有工作又不妨碍业务进修的活动，甚至它可以毫无障碍地大面积推广，使教师的继续教育与学校的行政管理得以完美地结合。

但是，至少就语文学科来讲，新课程实验过程中最突出的矛盾莫过于一方面教育部《高中语文新课程标准》要求“高中语文的教学，要在保证全体学生达到共同的基本目标的前提下，充分关注学生在语文学习中面临的选择，努力满足其学习要求，支持其特长发展和个性发展”“教师宜根据各自的特点和条件，发展自己的优势和特长，形成教学风格和特色”，一方面各级行政领导又积极主张集体备课(以下简称“集备”)，并且这样的集备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校内年级间的集备已经被扩展为校际间的集备，甚至被扩展为设区市内的统一集备(各地的教研室常抓不懈的一个工作就是每周或每两周由某骨干教师挑头开展集备活动)，将来还有可能通过网络被扩展为全省境内甚至于全国的统一集备：师生教与学的个性化发展与学校行政集备的管理模式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冲突。

集备其实是一柄双刃剑!一方面它对于年青教师来说，的确是很好的成长的摇篮，有了它，青年教师在成长过程中可以少走许多弯路；另一方面，我们要看到它往往因为集体知慧的结晶否定了青年教师不成熟的思考与钻研，从而让年青教师缺乏自信，养成过份依赖集备，甚至以此替代个人的学习思考与教学钻研的习惯，甚而至于变成滋生庸懒与怠惰的土壤。因为在这个摇篮里，青年教师只是嗷嗷待哺的婴儿，他们哪有“反哺”的权利与能力，不是有“三年学艺，五年出师，十年放屁”“不坐十年冷板凳，放屁都不响”等等说法吗？可想而知的是离开这个摇篮的青年教师，充其量也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儿童，至多也就是个懵懵懂懂的无知少年，他虽然有着集备带来的作为一个教师的基本素质，但他也带来了集备留给他的思维定势与依赖集体智慧的习惯!不敢说这定势与习惯造成的恶果远远超过他因此所获得的基本素质，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定势与习惯将成为他根据自身的特点和条件，发展自己的优势和特长，形成自己的教学风格和特色以及最终通往名师之路的极大的绊脚石!聪明的教练，总是愿意选择一个没有任何基础的优秀苗子而教之，而不愿选择一个基础不错但习惯极差的苗子而教之，原因就在于要改变不良的习惯远比从头学起难得多!

当然，集备可以集思广益。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胜过诸葛亮”，就这个意义而言，集体备课是一种集思广益、将个人才智转化为集体优势、进而提高教学质量的一种教研手段。在一个优秀的集备组长的领导下，同一年级组的教师可以在集备活动中充分地表达自己对教材、教法以及学生的训练等内容深思熟虑的独特见解，而其他老师亦可以在听取你的发言后根据自身的理解与需要充分吸收有益的意见，并将它融入自己的教案中，完善自己的教学设计，尤其是在集备组各位教师经过不同意见的探讨、辩论、争执等碰撞后产生的智慧火花，更是教师们仅靠个人孤军奋战冥思苦想难以获得的精华。可遗憾的是这样一次活动要有足够的民主氛围。中国的航天事业之所以成就斐然，就在于其领军人大科学家钱学森十分注重学术民主，在钱老的倡导下，每一次主题报告之后，与会者不论职务高低、年龄大小，都可以各抒己见，平等争鸣，学术民主氛同非常浓厚。而我们的集备活动，有将这样的机会给年青教师吗？而且这样的一次备课活动至少需要半天的时间来保证，可我们谁见过哪所学校哪个集备组能奢侈地拿出这么多时间来开展集备活动呢？更不用说那些校际间的集备，设区市内的统一集备以及全省境内的统一集备了!其实，当你真正深入到各校各年级的语文备课组的集备活动中去时，你会发现他们每周常是一个小时最多两个小时在开展集备活动。那么在这样短的时间里，老师们都做些什么呢？先是统一教学文本、统一教学进度，而后统一教学目标，统一教学的重点与难点、统一教辅材料、统一布置作业、统一教学口径，如果可能也许还要统一教学姿态!不是吗，笔者曾经见到某重点中学的一位年青老师只因为布置作文的时间比年级其他老师快了一两天，就遭到了集备组长劈头盖脸的批评!生怕一校多本，生怕一本(解读)多元，生怕一题多解，生怕节奏不同，生怕重难点有异，彻底地悖逆了“一纲多本”“个性解读”“多元开发”的课改精神!如果说统一教学进度无可厚非，可是“统一(一课)的教学目标，统一教学的重点与难点”真有必要吗？毕竟每个班级的学情都不一样，而针对学情制订的“目标”“重点”“难点”能一样吗？更别说依照学情施教的教学节奏了!再退一步说，在提倡教材多元的今天，一定要求同一所学校用同一种教材也未尝不可；但“统一教辅材料、统一布置作业、统一教学口径”就根本没有必要了。毕竟使用教辅材料、布置训练作业、选择教学语言这已经涉及到教师如何教学的个人空间，如果连这些也要统一，那么老师个人还有什么作为呢？求同还需存异，集备如果只允许教师虚拟地于内心中隐性地存异，那这样的活动还有什么学术思想可碰撞的呢？长此以往，集备“学术争鸣”的内核必将日渐消褪，教师自然也就无从取长补短。所谓的集思广益很可能因此演变成了集备组假集体之名向集备组成员个人施集体专制之淫威了!

钱学森在病榻前的最后一次谈话说到了自己在美国加州理工学院求学时所认识的一位曾获得诺贝尔化学奖的L·鲍林教授，说这位教授“晚年主张服用大剂量维生素的思想遭到生物医学界的普遍反对，但他仍坚持自己的观点，甚至和整个医学界辩论不止。他自己就每天服用大剂量维生素，活到93岁”。他感慨到“加州理工学院就有许多这样的大师、这样的怪人，决不随大流，敢于想别人不敢想的，做别人不敢做的。大家都说好的东西，在他看来很一般，没什么。没有这种精神，怎么会有创新”!而在他谈到“加州理工学院给这些学者、教授们，也给年轻的学生、研究生们提供了充分的学术权力和民主氛围。不同的学派、不同的学术观点都可以充分发表。学生们也可以充分发表自己的不同学术见解，可以向权威们挑战”时，他又感慨在我们的大学中“大家见面都是客客气气，学术讨论活跃不起来。这怎么能够培养创新人才?”敢说大学的这种风气与学者们在中学所受的教育没有一点点的关系!

语文，特别是语文教材中的文学作品，本来就应该让一千个读者读出一千个不同的哈姆雷特，可我们经过集备，三四五六七八个的教师最终只读出一个标准的哈姆雷特，你还能指望我们的学生能读出自己心目中的哈姆雷特吗？更不用说写作了，祭出高考改卷的指挥棒，逼迫学生放弃自己显示个性的表达特点，写出千篇一律、千人一面的作文，更是集备的功劳。孙绍振写了一本《孙绍振如是解读作品》，我很想看到潘新和也能写一本《潘新和如是解读作品》，虽然此书只是笔者的闲暇虚拟，但我可以断定，潘新和教授要么解读的是与孙绍振不同的作品(这一点已被钱理群的《名著重读》所证明)，要么肯定与孙绍振解读得不一样，他们绝不会随便附和他人的解读的。文本的个性化解读在集备活动中常会遭遇学术的集体专制!

我们不否认，仅靠教师个人的孤军奋战冥思苦想，难免会在教学过程中出现一些错误。而集体备课，本来是可以借助集体的智慧弥补这些不足，取长补短毕竟也是集备的常态，只是这需要争鸣的自由与由之产生的争鸣的氛围。可是走访各校的集备活动，集备组真正的引起学术上争议的话题基本没有，充其量也只是有个别主备教师提出一些备课中的疑虑讨教于大方之家，大家在一团和气的氛围中各自抛出了能被同仁接受基本没有争议的见解，教师的个性与才气都在这统一中消失殆尽。即使是真有其事吧，笔者也很难想象，如果把于漪、钱梦龙、魏书生放在一起搞集备，那会备出一堂什么样的怎样精彩的课!是于漪集钱梦龙、魏书生之思而广自己之益呢还是钱梦龙集于漪、魏书生之思广自己之益抑或是魏书生集于漪、钱梦龙之思而广自己之益？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真的这么做，那中国基础教育语文界就没有了这三位大师，而多了三位庸师! 从来没有一位优秀教师是没有个性的，也从来没有一位优秀教师的个性是靠集备备出来的，没有个性，哪来的创新!

想必大家一定都不陌生这样的一个例子：一位语文老师问学生：“雪化了是什么？”有个学生回答：“是春天。”于是老师批评了这个孩子，因为老师准备的答案是“水”!请不要急于批评这位老师，因为这绝非他个人的意见，毕竟这个答案是集备产生的结果，老师个人怎敢篡改集备的结论呢？最早引发语文教学大改革的《中国语文教育忧思录》一书中，有《诗刊》杂志社主编邹静之写的一篇文章《女儿的作业》，其中就谈到了同样的情况，女儿根据句子写成语，将“思想一致、共同努力”写成“齐心协力”，老师判错，因为老师准备的答案是“同心协力”。其实，老师真的会差到不知“齐心协力”即是“同心协力”吗？我想没有人会去怀疑老师的学识与智慧的，若没有集备统一答案、统一标准的束缚，老师一定会作出正确的判断的!集备常于不知不觉中充当了教师智慧的杀手!

学校不是生产标准件的车间，而是培养个性丰富的多元人才。也许，集备可以批量生产出符合某种规格的标准件，但老师不是标准件，他是有思想有智慧的人，没有自由，哪有个性，没有自由，怎么创新？所有的新生事物，一开始总是不为他人所接受，包含创新思维，可这不要紧，只要给他一个自由驰骋的天地，就可以任思想信马由缰，逐渐成熟，一直到被人接受。可是集备，往往就把人的思想自由统一到一种框架中，从而丧失了奔腾的动力与可能!

多元社会提倡多元文化，而多元文化讲求的是多元智慧，可集备呢？却与社会背道而驰，使劲地追求大一统的认识。社会各界包括教育行政领导常常埋怨教师们的学术水平不够高，可他们却没有想到集备其实是一柄双刃剑，在奖掖了年青教师的同时，它也常常磨平了教师们学术的锐角，进而迟钝了教师们学术的才智。你见过大学教研室的集备活动吗？可为什么大学校园的学术氛围却比屡屡开展集备活动的中小学浓厚的多!

谨慎地强调集备的意义，认真地凸显集备“学术争鸣”的内核，是我们教学一线的老师及行政领导们都应当努力践行的任务，但一定要避免为了防备老师上课不备课，而强调集备的功用，靠统一时间集体备课来督促，毕竟防备老师不备课而上讲台，应该靠评价机制，而非集备，因为备课也是一种看不见的思维活动，像和尚念经一样有口无心的做法也时见于集备活动中。一定要避免为了防备老师趁订购教辅之机，贪求书商一点点的回扣，要求老师统一使用一样的教辅材料，那是对教师的不信任不尊重，且这样的预防犯罪，靠的应当是法律，而非集备，因噎废食的结果只会是自绝生机!

记住：对集备意义认识得过与不及都会使得这柄高悬于教师头顶的双刃剑，掉落伤人，甚至断送新课改的前程!

                                                  2010-7-27

刊载于《福建教育》2011年第10期。